第8章 一百万元汇款单
惠警房的事让我觉得像吃了个苍蝇一样恶心。惠警房所在的楼盘,地段是真心不错,配套也不错,价格又那么便宜。但出于自尊方面的考虑,我却不能买。换成其他一些人——比如督察大队的高大队长——可能也就厚着脸皮买了。我的顶头上司、刑警大队李超大队长出于好心,劝我买。他语重心长地说,听人劝,吃饱饭,惠警房机会难得,应该买。和康大军较那个劲,是意气用事,吃亏的是自己。康大军就知道你不会买,但是如果你买了,既得了便宜,又窝囊了康大军,你看起来是败了,其实是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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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承认,李超说的很有道理。买与不买,就看自己更在意什么,怎么权衡利弊了,这其实是价值观的问题。我在意的是骨气,它高于看得见摸得着的物质利益,所以我丝毫没有动摇,不买就是不买。老子缺钱,但不缺骨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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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,如果真像康大军说的那样——我向他道歉,他就一平米再便宜一千元,为了让我的同事们少花钱,我会向他道歉的。让我怎么道歉我就怎么道歉,哪怕是写在纸上让我照着念,我都愿意。甚至,如果让我喊他三大爷,我就喊他三大爷。我不觉得丢人,我觉得欣慰。我看起来是败了,其实是胜了。康大军看起来是胜了,其实是败了。这其实也是价值观的问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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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天晚上,我和莹莹在“妈家”吃完晚饭,回了奥海新城的“小家”。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莹莹。莹莹嗤之以鼻,说:“你就是喊他亲爹,他也不会再优惠一千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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莹莹对房地产这个行业比较了解。她说,康大军推出的那些惠警房,成本大概一平米四千元,卖五千还能赚一千,卖四千就赔本赚吆喝了。所以他不可能再优惠一千了。康大军推出这些惠警房,确实是为民警办了一件大好事,但最大的受益者还是他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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莹莹这么说,我有些犯糊涂了。莹莹说,现在房地产销售有所回落,康大军的这一招能够快速回笼资金。房子还没开始建,他肯定先让你们交首付款。每套房按十五万元算,五百套就是七千五百万。然后,他找建筑公司承建,让建筑方先期垫付资金,等房子建好了,再向你们收尾款,来支付建筑方的费用。因为是惠警房,建筑方信任你们公安局,愿意先垫资。这样,他一分钱没出,楼就盖好了,手里还多了七千五百万元的流动资金。这是他的第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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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问,还有第二步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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莹莹说,当然。据我所知,惠警房所在的这个社区很大,最少有十五幢高层,而你们的惠警房只是其中的3幢。有惠警房这个噱头,他一定会做足广告,说住在这里就是和警察做邻居,这个小区是最安全的小区。你们买他的房子,就等于给他做广告了,一定会带动他后期的房子大卖。这是第二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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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说第一步和第二步是能看得见的,第三步则是深远的影响,就是很多人都想不到的了。在一定意义上说,惠警房其实是资本向权力“献祭”,九洲集团由此就和警方建立了稳固的联系,这对何久洲、康大军来说都是非常有利的。甚至,对康东升来说,都是一个晋升的筹码。市局今年换届,因为这事,他进市局班子的呼声会更高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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莹莹说得头头是道,条分缕析,句句在理,让我信服。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,也是资本的本性。康大军这样的烂人,一肚子坏水,他才不愿做什么好事呢。他没有那个胸怀、境界和格局。推出惠警房这样的大事,康大军可能说了不算,背后的决策者应该是何久洲。但我觉得,何久洲也绝不是什么好人。我说的这个“好人”,是道德层面上人格高尚的充满社会责任感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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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这个人有些偏执和极端,我始终认为,人的各种客观上的“利他”行为,主观上或多或少都有“利己”的动机。比如富豪们做慈善,有的是为了得到“善报”;有的是为自己的公众形象“加分”,以便获取更多的物质利益;甚至还有的是非法所得太多,良心不安,以此为自己“赎罪”;最起码,他们的慈善行为能让他们内心获得快乐和安详,说不定因此还能延年益寿。“助人为乐”,这个“乐”的主体不是被助者,而是特定的助人者。“利他”的同时获得了物质或精神利益,结果还是达到了“利己”的目的。事实上,无论人们是否愿意承认,利己都是人类一切行为的出发点和落脚点。无论是追求财富、权力、名誉、地位,还是成圣成贤、成仙成道,都是为了有益自己成全自己。在这个意义上说,“人不为己,天诛地灭”并没有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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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到康大军的公司,莹莹说,其实康大军的公司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牛,他们欠了银行很多钱,也欠了她很多钱。当然,她也是欠了供应商的钱。她做的是无本生意,倒倒手,从中赚个差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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莹莹的话引起了我的警觉。我虽然不懂经商,但我知道,这种三角债,一旦资金链断裂,她作为中间商会很被动的,这样活生生的例子太多了。我说出我的担忧。莹莹很自信地说,没事,康大军支付她的钱还是比较及时的,欠也不会欠太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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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可不是康大军的风格。康大军不敢欠莹莹的钱,肯定不是怕莹莹,而是还有让他害怕的人。我忽然想到了王若林。我还从没在莹莹面前提过王若林,今天想试探试探她,于是就问,是因为王若林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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莹莹愣了一下,目光躲躲闪闪的,抿着嘴点了点头。我希望她能说说王若林,可是她沉吟了一会儿,却什么都没说。我也不能再问什么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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洲集团和迦南分局团购房的意向已经达成,过段时间就签合同。分局所有民警都欢天喜地;的确,这是大家多少年没遇到过的大好事。莹莹说的说错,康大军果然借机炒作了一把。为了扩大影响,提高宣传效果,他专门搞了一个庆祝仪式,办了一个酒会。除了邀请分局领导和民警,还邀请了不少社会名流和媒体记者。仪式和酒会在财富大厦的宴会厅举行,很热烈、很成功。当然,我不知道到底多热烈多成功,因为我没参加;我是从第二天的晚报上看到的报道。据说张瑞山局长没参加那个仪式和酒会,副局长马晋南代表分局讲了话。张瑞山局长也没要那里的房子,把名额让出去了。除了我和张局长,没听说还有谁没要。张局长见了好处不伸手,这一点让我很佩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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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莹莹买婚房的事,也有了新进展。“听涛苑”的开发商给我打电话,让我们尽快去交首付。我的十二万元首付凑够了,而且绰绰有余。妈妈给了我一个存折,上面是五万多元,是她省吃俭用攒下来的。妈妈没工作,在我工作之前,全家的收入只有爸爸一个人的工资。妈妈能攒下这些钱,真的不容易。我本来不想要,但妈妈不高兴,说这钱就是为我结婚买房攒的,她一个老太太也花不着。有了老妈的这五万元,我打算给莹莹买个钻戒,郑重地向她求婚。我不是个浪漫的人,但绝不能对不起莹莹,该讲究的绝不能含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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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莹莹去交了婚房首付的第二天下午,秘书科给我打电话,让我马上到张局长办公室去一趟。到了张局长办公室,张局长面无表情地告诉我,他刚刚得知一个消息:今天上午,王若林被“双规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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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到这个消息,我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念头:我终于有机会和莹莹好好谈谈王若林了,终于可以弄清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了。我看了张局长一眼,挠了挠头,目光移到他的茶杯上,嘴里“哦”了一声,心里纳闷他为什么告诉我这个。因为我和王若林八杆子打不着,他“双规”也好“四规”也罢,和我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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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用眼睛的余光看到张局长盯着我,研究着我的表情。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,有些不高兴地说:“你和王若林到底是什么关系?你怎么好像漠不关心的样子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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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如实说,我不认识王若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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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局长有些惊讶:“怎么,你不认识王若林?那他为什么为你出头,还得罪了何久洲和康东升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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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这话,我脑袋“嗡”了一声,一下子大了。这么说,王若林被“双规”,和我有关系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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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局长说,因为我打康大军的事,王若林找了市局的韦局长,韦局长找康东升谈了话,要求他大事化小、小事化了。康东升虽然不予追究,但心里咽不下这口气;他的舅子哥何久洲更不是吃素的。后来王若林就被举报了,受贿数额巨大。他是被实名举报的,举报人手里有他受贿的确凿证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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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捋了捋,很快就厘清了其中的逻辑关系。王若林落马,最直接的导火索应该是我打了康大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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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嗫嚅着告诉张局长,我真的不认识王若林,和他没有任何关系。张局长叹了一口气,冲我摆了摆手,意思是我可以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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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局长说到王若林落马的时候,语气里有惋惜的意思。我也感到惋惜,如果他不落马,下一步很有可能当上市长,那可是副省级高官。但我心里没有愧疚,甚至还有些庆幸间接地把他拉下马。法律是公正的,不会冤枉一个好人。他如果违了纪、犯了法,就应该受到惩处。如果自身不正,地位越高,对人民的危害越大。他对我有恩,我感激他。如果他进了监狱,我可以去看望他,给他送好吃的;如果他死了,我可以去他的坟前烧纸。但这是另外一码事。我不能是非不分、善恶不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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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若林今天上午被“双规”,不知道莹莹是不是已经得知了消息。从张局长办公室出来,我给莹莹打电话,她的手机关机了。打她办公室的座机,是她的员工接的电话,告诉我说,莹莹下午三点左右离开了公司。我预感到,她可能已经知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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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我在中队处理了一些事情,下班后马上赶到了奥海新城莹莹的住处。我在莹莹的车库里看见了她的车,知道她在家里,这才放下心来。我有她房子的钥匙。我开了门进去,屋里没开灯,很黑,我隐隐约约听见了细微的啜泣声。我开了客厅的灯,看见莹莹蜷缩在客厅沙发上,手里拿着面巾纸,不住地抹眼泪。我走过去,在沙发里坐下来,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,一手抚摸着她的头发,一手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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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一会儿,莹莹终于不哭了。她说,她遇到麻烦了。今天下午,一位向她的公司供应建筑管材的供应商去公司找她要货款,可是康大军欠着她的钱不给,她也没钱给那个供应商。那个供应商有些发飙,很粗鲁地骂她,并吓唬她说,如果五天之内不把货款结清,后果自负。我问莹莹,这个供应商和康大军是否认识。莹莹说,当然认识,就是康大军介绍给她的。我一下子明白了:应该是供应商受康大军指使,故意刁难莹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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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安慰莹莹说,不要怕,有困难我们一起扛,一切都会过去的。我问莹莹,她和康大军签没签合同。莹莹说,她和供应商签合同了,但和康大军没签。她每次给康大军供货,康大军只开收据,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运作的,没出过什么问题。可是今天上午,她的会计背叛了她,拿着收据走了,联系不上了。她找康大军要钱,康大军说,只要给他收据,他就给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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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情是明摆着的,康大军这是想耍赖。问题的关键在于王若林。如果王若林不落马,即使没有收据,钱也一样给;康大军肯定已经知道王若林倒台了,所以没有收据就不认账了。莹莹一点办法都没有,因为没有证据,官司都没法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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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问莹莹欠供应商多少钱,莹莹说五百六十万。听到这个数字,我心里“咯噔”了一家伙。对我来说,这简直是天文数字。刚才我还说,有困难我们一起扛。可是,即使我砸锅卖铁,连老妈的房子都卖了,恐怕连个零头——六十万——都凑不够,拿什么和莹莹一起扛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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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问莹莹能拿出多少钱来。她说,现在她能支配的钱有二百多万,如果把房子和车卖了,估计能凑够五百万。我没有多想,马上咬着牙说,剩下的那六十万我来想办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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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天晚上我很想和莹莹聊聊王若林,弄清她和王若林是什么关系。可是她心情不好,一个晚上都愁眉不展,我也不便问。她知不知道王若林已经被“双规”了?我猜测,她可能只知道王若林出事儿了,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。我决定暂时先不告诉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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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上午一上班,我早早地到了中队,把工作上的事情向大嘴交代了几句,请他好好盯着点,然后和莹莹一起去了典当行,抵押莹莹的房子和车。手续很繁琐,需要在十几份文件和协议上签字,折腾了将近两个小时。很多文件和协议,我和莹莹都没仔细看一遍。那套房子的房产证、钥匙和那辆奔驰车、车钥匙都留在典当行了。抵押的五百万元三天以内打到莹莹的银行卡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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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莹莹打车找了一家咖啡馆,约那个管材供应商见面。那个供应商五十岁左右,五短身材,虚肿烂胖的,龇着一嘴黄牙,看上去很恶心。莹莹叫他“王总”,我在心里给他起了个外号叫“王八蛋”。王八蛋还带了一位律师,一个瘦高个的看起来有几分文弱的年轻人。我和莹莹向王八蛋提出,三天以内给他五百万,剩下的六十万半个月以内给他。王八蛋龇着黄牙不耐烦地说,半个月不行,时间太长了,如果五天以内不把货款全部结清,他就要起诉了。莹莹求他再多给几天时间,他说不行就是不行。我说好吧王八蛋,五天就五天。王八蛋眨巴着眼睛,疑惑地看我一眼,问:你说什么?我说,五天不把货款结清,就是王八蛋。王八蛋松了一口气,脸上这才有了点笑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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莹莹的房子抵押给典当行了,她只好暂时住到我家。我把事情跟妈妈说了一部分,妈妈也没多问。妈妈安慰莹莹说,世上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,只要还有精气神,再苦再难的日子都能熬过去。熬过去之后再回头看看,现在这些事儿根本就不算什么事儿。莹莹请妈妈放心,她是不会被困难吓倒的,她相信总会有办法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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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也相信总会有办法的。但目前的当务之急是借钱。我可以借钱的人有两部分,一是同事,二是同学。我在单位里人缘还是很好的,大家都知道我人不坏,对人也热情,愿意帮助别人,所以我只要开口借钱,没人驳我的面子,只是数额多少的问题。不过,我可以借钱的人并不多,交情不深的不能开那个口;还有局领导,借钱也不合适。而且,这个时候借钱也不是时候,大家都买惠警房,手里都不宽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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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向二十多个同事借钱,只借到了八万多元。我的中学同学里,倒是有几个当老板的,牛逼哄哄的,一顿饭都能吃好几千甚至上万元。我要是向他们开口,谁都能拿出个十万八万的。可是,我讨厌他们的土豪做派,平时和他们联系不多,也不好意思向他们开口。我骑着摩托车挨个儿去找他们,他们都很热情,问我今天怎么有空了,我说出来办案,路过这里,顺便看看老同学。他们也真的以为我是去看望他们的,都请我吃饭。结果,我跑了大半个城市,只是分别看望了几位老同学,弄了几肚子酒,一分钱都没借到。我发现我这个人有个严重的性格缺陷,就是爱虚荣,倒驴不倒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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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几天莹莹也到处借钱。她不是本地人,在这儿认识的人少,无非是生意场上的七八个好姐妹。平时她们谁买了好衣服,谁做了新发型,谁吃到了少见的美食,都在QQ、微博、微信里晒一晒,相互交流一下心得,或相约一起去。但她们的交情也差不多仅限于此。所以莹莹借到的钱也不多,才九万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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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王八蛋给的结清货款的时间是五天,转眼就到第四天了,我和莹莹才凑了将近十八万,离六十万还差得远呢。这天晚上我下班回家,发现莹莹已经回来了,在卧室的床沿上坐着,唉声叹气的;卧室的门虚掩着,留了一条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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妈妈正在厨房里做饭,看见我回来,悄悄把我拉到她的房间里,小声跟我商量,把咱家的房子卖了吧?我大声说,房子不能卖,要不我们住哪儿?妈妈在我肩膀上拍了一巴掌,示意我小点声。我说,咱家这老房子也不值钱,最多能卖四十五万;再说,明天就得还款了,卖也来不及呀。如果去典当行抵押,最多能抵押三十万,六十万还是凑不够。妈妈说,那明天就去典当行抵押了吧,能抵押多少算多少,先给人家一部分,剩下的再想办法。我觉得妈妈说的也有道理,就同意了。妈妈叮嘱我,抵押房子的事不要让莹莹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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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上午,我在中队处理了一些事情,准备去典当行。就在我背着包离开办公室的时候,门口传达室给我打座机电话,让我下楼去拿一个快递包裹。我急忙下了楼,心里嘀咕谁会给我寄包裹,我最近又没有从网上购物。这个快递包裹是个黑色的塑料袋,用手一摸,里面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纸盒子,很像几本书。除了快递包裹,还收到一张邮政汇款单。我瞄了一眼汇款单,吓得差点跳起来:上面的金额是一百万元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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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回到办公室,把门从里面反锁上,把那个快递包裹放进橱子里,一遍又一遍地看那张汇款单。没错,上面的金额就是一百万元。汇款人的地址是“迦城市希望大街8号”。可是,迦城就没有什么“希望大街”。汇款人的署名是“李强”。可是,在我所认识的人当中,就没有叫李强的。难道收款人的地址和姓名写错了,这钱不是汇给我的?这似乎不大可能;地址和姓名一个字不差,哪能那么巧?事情很清楚:有一个认识我的人——我不敢肯定我认识他(她),不想让我知道他(她)是谁,用一个假名字和假地址给我汇了一百万元。而且,我在明处,他(她)在暗处,他(她)好像知道我现在急需一大笔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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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人到底是谁?为什么给我这么多钱?这些问题我现在没时间去想,我要做的是马上告诉莹莹有钱了,然后和她一起约见那个“王八蛋”,把六十万元货款还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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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没想到,莹莹出事了,而且出大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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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打莹莹的手机,关机了。这很不正常。我心里七上八下的,预感很不好,又马上给妈妈打电话,问她知不知道莹莹去哪儿了。妈妈说,我上班走了之后,莹莹帮她收拾了碗筷,也出去了,说是再找朋友想想办法。妈妈问我去典当行了吗,我说不用去了,弄到钱了。妈妈很惊讶,问我从哪儿借的。我说,晚上回家再说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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莹莹去找朋友了?她能找的朋友都找遍了,还能去找谁?我脑子里马上冒出了一个念头:她肯定是去找康大军了,向那个烂人求情。可是我很快又否定了这个念头:莹莹那么心高气傲,怎么可能低三下四地去求康大军?不可能,不可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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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断打莹莹的手机,可是她的手机一直关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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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休息的时候,我打电话约那个王八蛋在一家邮局见面,结清货款。没给王八蛋现金,而是通过邮政储蓄办了转账手续。他打了一张收条,他和莹莹之间的账务就两清了。临了,他点头哈腰的,要和我握手,我没和他握。他龇着黄牙,嬉皮笑脸地说:“俞警官,我不想得罪你,你也不要把我当坏人。我活了大半辈子,真没干过什么坏事——倒是嫖过几回,但那是因为生意上的事,请别人嫖,我陪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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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见这个王八蛋就烦,也不愿听他说什么,就从营业厅往外走。他又扯了扯我的胳膊,讪讪地小声说:“俞警官,我也是身不由己,千万别记恨我。有些人得罪不起呀,你懂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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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问,是康大军吗?他咧着嘴嘿嘿地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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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,我在办公室里不断打莹莹的手机,还是关机。平时,因为业务繁忙,她的手机是很少关机的。今天是和王八蛋结清货款的日子,她肯定知道我会打电话找她的,也肯定知道我找不着她会着急。她的手机关机,只有一种可能,那就是被限制人身自由了,手机被别人关上了。想到这里,我身上冒出了一身冷汗,难道她真的去找康大军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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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决定先找莹莹,如果找不到,再设法和康大军联系。下午下班后,我叫上大嘴,和我一起去找莹莹。大嘴问我去干什么,我说,给我当一回车夫,不该问的别问。大嘴开着车,我坐在副驾驶座上。大嘴说我的脸色不好,看起来像长了一层锈。我没理他,他伸了伸舌头,撇了撇嘴,自言自语地嘟囔:“我靠,中队长就是比指导员牛逼,郎当个脸,吓唬谁呀,好像全世界都欠你钱似的。有什么事儿,跟弟兄们说说,起码心里舒服一点。”大嘴瞄我一眼,“还是闭嘴吧我,这么个熊样儿,我的好心注定被当成驴肝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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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嘴的声音不大不小,刚刚能让我听清。我还是不说话,拍了拍大嘴的肩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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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能想到的莹莹有可能去的地方并不多:财富大厦的公司里;奥海新城的住处;枫林河岸边;我们去过的咖啡厅、饭店。可是,这些地方都去了,都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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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不觉已是晚上八点多了,我听见大嘴的肚子咕咕叫,我也觉得有些饿了。于是让大嘴停下车,找了个小饭馆要了四个菜。吃着饭,大嘴再次问我到底怎么了,我就把联系不上莹莹的事情简单地说了说。大嘴打着嗝,瞪大眼珠子说:“我的哥哎,你脑袋让门框挤了还是让驴踢了?那么聪明个人,怎么弱智起来了?我敢肯定,莹莹就在康大军那里!你让我给你当车夫,我可以任劳任怨,可是咱们到处瞎转悠耽误事呀!康大军个狗日的,敢欺负我哥,今天我和他拼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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听了大嘴的话,我一下子出了一脊梁沟子汗。真是当局者迷,旁观者清啊。这时我才明白过来,其实我早就确信莹莹肯定去找康大军了,之所以还到处找她,从心理上来说,就是不愿或不敢面对现实,还抱有那么一点侥幸心理。我猜测,昨天晚上,莹莹可能听见了妈妈说要卖房子的话,她不愿看到妈妈那么大岁数了又居无定所,这才决定去找康大军求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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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住地叹气。大嘴焦急地说:“哥,还等什么,快去找康大军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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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结了账,从小饭馆里出来,钻进车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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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手机里没存康大军的手机号。大嘴把康大军的手机号告诉我,我给康大军拨了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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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喂,你好,请问你是哪位?”康大军的声音很大,我听见他那边声音嘈杂,像是在KTV里。康大军大概也不知道我的手机号,不知道给他打电话的是我,说话很客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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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大声说我是俞成麟,并大声质问他,莹莹是不是去找他了。康大军阴阳怪气地说:“啧啧,俞成麟啊俞成麟,你小子不向我道歉也就罢了,现在还跟我耍横。我就不明白了,你哪来的这么多优越感呢?你他妈的有什么了不起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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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动声色地说:“康东升被人戴了绿帽子,你连亲爹是谁都不知道,当然没有优越感了。是个人,在你面前都有优越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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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俞成麟啊俞成麟,你他妈的也就嘴上占点小便宜而已,要是真有本事,别让你的未婚妻求我呀!”康大军歇斯底里地说,“你爹没戴绿帽子,今天我就送你一顶绿帽子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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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时我终于确认,莹莹果然在康大军那里。我大声吼道:“康大军你给我听着,你要是敢动莹莹一指头,我让你死得连渣渣都不剩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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康大军大笑:“俞成麟,别拿大奶吓唬小孩,老子不吃这一套!我在九洲会所等你,要来就赶快来,不然的话,你头上的绿帽子就多得戴不动了。啧啧,你的莹莹真销魂啊,我靠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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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对着手机骂了一句“王八蛋”,可骂完了才发现,康大军的手机已经挂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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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下了车,把大嘴从驾驶室拽下来,自己钻进去。大嘴很麻利地绕过车头,坐在副驾驶座上,一个劲儿地劝我:“哥,冲动是魔鬼,千万要冷静,千万要冷静!”我不理大嘴,把车开得飞快,直奔九洲会所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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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,我大闹九洲会所,扬言要杀死康大军。巧的是,当天夜里康大军真的被人杀了,我成了头号嫌疑人,被限制了人身自由。康大军要是晚死几天,可能就没我什么事了——最起码,我杀人的嫌疑会轻一些。当然,他早死几天更好,那样就没有后来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了。偏偏不早不晚,我刚说了要杀了他,三个小时后他就被杀了,就像凶手听见了我的话,故意陷害我似的。什么是“不巧不成书”?这就是,他姥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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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也好,我被“软禁”的这几天,在值班室里闲得蛋疼,把从小到大和康大军的那些纠葛细细地捋了一遍,捋得清清楚楚。现在他死了,那些纠葛也随之一笔勾销,我心里终于可以清净了。还有,关于“鬼枪悬案”,我也捋得更顺溜了,更有信心查清真相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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